J'ai desire ardemment pour le bidon vois un cote vous, mais vous
demande que pour se rappeler, je ne peux pas ouvrir la bouche a la
demande de devoir vous voir.

我的父親護衛著他的信仰,但是屬於他的故事卻在他身後被鎖進歷史資料檔案裡,被更高也更大的力量衛戍著……
斬首
我試著想要完整而沒有遺漏地說出故事。但是找不到適當的敘述觀點。缺乏有力的結構來支撐那零碎而片斷的情節。人物塑造過於呆板單調。如果有對話也無法有效突顯角色性格。結尾鬆軟毫無驚奇之處。最嚴重的是,這篇作品竟然還沒有開頭。就在這個時候,我輾轉聽到同學轉述校園間流傳的一則靈異故事:那座位於圖書館前騎著馬威風凜凜的領袖銅像,有一天突然被人斬去了頭。於是便有好事者模仿起恐怖片的腔調,說有人看見那個失去了頭的領袖在飄盪著,不停尋找身體失落的部分。當然也一定會有另外一群人,嚴正地指控,這不過又是一起舊威權專制的幽魂不散的歷史神話(鬼話?)而已。
銅像在此地被大規模的支解斬首、推倒棄置,被當作可回收的垃圾集中待處理。被斬首的銅像,像極了找不到開頭的故事,沒有開頭,故事將如何被繼續轉述流傳下去?欣喜、懷疑、悲傷、憤怒、恐懼都沒有起點,像面對電腦不知該如何敲打出第一個字,只看見游標一閃一閃的,虛無而空洞。
所以請寬容地看待這篇欠缺完美開頭的不成熟也不完整的作品。
撤哨
過去服的是預官役,雖然得以免去站哨的辛苦,不過卻另外有查哨的責任。午夜子時前後的哨是最難熬的,除了那段時間應該是人進入深度睡眠期的原因之外,大多數人不喜歡這個時間,多少也和這個時間的陰氣較重有關。偌大的營區裡,除了長官寢室的燈沒有限制地亮著外,其他的地方幾乎是漆黑一片;穿著大頭皮鞋走在營區裡,叩叩叩的聲音似乎被絕對放大,一直到下一個哨所可能才會有突然強襲的燈光打在身上,伴隨著「站住、口令、誰」的大聲叱問,那種不安和恐懼的心情才會消散。我一直以為,哨兵的高聲喝問或許也是一種壯膽的行為,在黑夜裡劃起一道堅固的隱形堡壘,鎮戍著他們所要護衛的場所、物件和心靈。
隨著部隊的整編裁併,有些哨所也從此被棄守,而那些曾經被剛猛地鎮戍如今卻被棄守的哨點,雜草藤蔓似乎一夜之間就放肆地爬滿土地和建物之上,像一個正值壯年的青年在一夕間變成萎頓衰朽的耄耋老人。
原本充滿禁忌符號的各種哨所據點,此刻正面臨著被棄守撤哨的命運。但是我們放棄的可能不只是一個場所一個據點或一個設施,而是放棄一個曾經那麼願意堅守信奉著些什麼祕密的心靈,說穿了,其實那些祕密或許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但就是因為我們護衛它的方式和態度,才讓這些事情顯得有價值有意義。
撤有形的哨所據點或許容易,不過撤無形的心防才真是難。哨所裡衛戍的人都撤走了,只留下空蕩蕩的心靈捨不得離開。
戒嚴
戒嚴這兩個字像是一道咒語,或者說,這兩個字就像那個叫作「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一樣,只是代換成「一二三戒嚴了」,聽到的人好像就變得不敢動也不能動,不然就會被抓到,接下來就換他當鬼了。我聽到這兩個字又重新被呼喚起時的心情是這樣子的。我的父親在過去被稱為戒嚴時期受到很多很大的委屈,從前我懷著一種嚴肅而帶著沉痛的心情記憶著這些往事,但現在我願意試著用比較輕盈柔軟的態度去看待那些事,也因而找到一些令人驚喜的觀點。
熟悉中國近現代史的人或許會聽過國民黨撤退到台灣時,當時政府曾經發生過一件非常具有戲劇效果和意義的事件,那是一場即興突發的、模擬假想的兵變事件,當時某個裝甲部隊的長官忽然心血來潮,在一次官兵集會訓話時,說台北此刻正值危險之際,作為曾是御林軍的裝甲部隊可不能袖手不管,言談中似乎有「勤王」之意,但這個缺乏細膩思考的情緒性行動終於還是遭到即時制止,也挽救了一場不知道後來會如何發展(或可能會有嚴重影響)的歷史事件。我之所以會對這場未完成的兵變抱著好奇心的原因,是因為我父親曾經告訴過我,他那被扭曲被塗改的一生中,唯一值得驕傲的事,就是他參與壓制過一場來不及成功的兵變,那是一個代號為「伏魔」的軍事行動。
我突然想起三島由紀夫不也曾經那麼樣狂熱地崇拜著天皇,一心懷抱著像武士那樣為效忠領袖而光榮地死去的想法……後來他在諸多協助下,用短劍挾持當時日本自衛隊的指揮官,藉此要求所有的自衛隊員在集合場上聽他演講,他用他的身體和熱情,試圖說服所有官兵勇於反抗那已失去大和魂的政體,但是無情的訕笑和咒罵終於還是打斷了三島的談話,他走進指揮官的辦公室,在眾人的協助下劃破肚腹,用利劍砍下了頭。那個在當時不斷被盛傳即將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偉大作家,用最激烈悲壯的方式書寫他人生的句點。
那個離開身體的頭,讓三島的身體變成一個永恆的驚嘆號。
而那個來不及成功的指揮官或許也和三島一樣,對他們心目中的祖國懷有熱烈的情感,堅定戍守著想像的疆土,而他們都是勇敢的衛士。
幾乎是無法猜忖其命運發展的指揮官,幻想英勇地衛戍他心中那個反共復國的重要據點──台北;三島則不斷在他的小說裡進行一場又一場熱血的軍事革命演習(那是和柔美得令人打起冷顫的川端多麼不同啊),衛戍著僅存的武士精神;至於我父親「伏魔」的故事,在我遺失了父親的自傳後便付之闕如,有個研究歷史的同事說,到軍史館去找找吧,或許可以發現什麼。我的父親護衛著他的信仰,但是屬於他的故事卻在他身後被鎖進歷史資料檔案裡,被更高也更大的力量衛戍著。於是我才明白,那些被動員去衛戍些什麼的人,或者那些要求被衛戍的部分,在某種程度都是被犧牲著的,因為他們都聽命於一個虛假的、短暫的令式,而他們當時當然不可能了解。
這是我想說的故事。關於一點歷史的,政治的,或許還有一點文學的,還有更少一點是關於父親的,沒頭沒尾的想像之作。
他突然對生活生了厭。想要殺人,對象是誰都可以。
他租了一輛小貨車,從郊區城鎮一路開進市中心。老是塞車的公路難得通暢,他開車開得順手,心情愉悅,因此吹起口哨來。在他決定放棄生命的最後一天,生命總算對他展現一點仁慈,教他嘗到好運的滋味。當他的車子開進熱鬧滾滾的商業區時,比計畫中提早了十五分鐘到達。商業區一如往常地人聲沸騰,腳步紛沓,各式擴音器叫賣著大折扣,店家永無止盡地播放著難聽的流行樂,不知是為了吸引還是驅趕客人。他猶疑了一會兒,不曉得該按照原來時間表走,還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提前行動。
太陽正要離去,天空黯淡,日暮微光下的城市顯得醜陋,潮溼,骯髒,粗俗不堪。城市向來是一漥汙穢之地,專門藏汙納垢,在這裡,再卑劣低賤的人性也會找到棲身之所。
此時,下雨了。雨點滴在他的車頂,發出轟隆巨響。像是在起跑點上聽見槍響,又像有人在他的神經點按下按鈕,他猛踩油門,大叫著向前衝刺。
斗大雨泡摔破在路面,水波四濺,驚慌的人們紛紛走避,卻不是躲雨,而是為了躲避那輛橫衝直撞迎面而來的小貨車。目擊者事後形容,駕駛歇斯底里,使勁狂嘯,露出非人情的目光,彷彿邪魔上身。路邊人體如骨牌應聲而倒,在車子鋼板撞出凹洞,溫熱的鮮血混著冰冷的雨水一同流蕩於溼潤的黑色瀝青之上。從他的駕駛座上,他看著那些平時鼻孔朝天的城市人以滑稽姿態往各方逃跑,卻落得滑跤摔倒,狼狽窘迫,失去了往昔的神氣,但,隔著車窗,像在看一齣沒有配音的默片,隔靴搔癢,不夠過癮。他需要立體聲光效果。他這輩子已經旁觀太久,這次他堅持參與。於是他乾脆棄車,徒步追殺路人。
秋風掃落葉。颯颯颯。當他大力揮動那把事先準備的黑色獵人刀,砍向那些慌張奔逃的都市人,他幻想,他會聽見林間清風颳起地面大堆落葉的聲音,甚至聞到樹葉腐敗進入冬季之前的清香。但,那些遭他輕快掃過的人們卻發出笨重倒地的悶哼聲,不知廉恥地躺在街心哀嚎,抱腹痛哭,啼聲猶如打雷,一點尊嚴都沒有。
他真瞧不起這些人。平日跋扈驕蠻,看也不看他一眼,如今卻露出驚恐的眼神,哀求他的憐憫。當他砍傷那名穿短裙白色套襪的青春少女時,她居然說痛死人了。那張臉的表情說有多癡呆就有多癡呆,不管她兩頰的腮紅有多豔。
這些人,他們哪懂得什麼叫受苦。他輕蔑地想。他才比誰都痛苦。殺人的兇手總是認為自己比受害者更有資格談生命的痛楚。你們只是遭受肉體的創傷,我受的可是精神的折磨。
都說城市生活寂寞,但這並不是全部的真相。寂寞並不會驅使你去殺人,而是絕望。即,明知你雖然活著卻等於沒活著的感受,天天忍受別人看見你卻裝作沒看你的屈辱,清楚自己起床還不如躺下來得節約地球資源的事實。那種生活就像走在無光的隧道裡,明明知道前方沒有出路,四周一片黝黑,還要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走。
城市最可惡的地方就在它不實的廣告手段。當你想起城市,你永遠先想起那些許多不可思議的懾人畫面,如同旅遊雜誌上那些迷人的風景照片,總引發你最自由浪漫的想像力;你以為,就在那遙遠的他方,有一份真正值得追求的生活在等著你。你會遇見命中註定相愛的人,也會找到屬於你的工作,你將活出內在的自我;你將會是你。
就在那座城市裡,一切關於人生的美夢終將成真。
城市,這個油嘴滑舌的騙子,向來撒謊不眨眼。等你離鄉背井,拋棄了所有愛你的人,千辛萬苦來到城市生活,卻落得發現自己只是又一名受騙上當的觀光客,到了旅遊景點,才恍然大悟照片上看來的華麗建築其實是根本不存在的海市蜃樓,不過是幻影。在你警覺抽身之前,城市生活的孤獨卻像沙漠中的流沙,迅速將你吸進地面,緊緊攫住你的身子往下拉,不讓你走。你越掙扎,下沉越快。你想要呼救,流沙卻積壓在你的胸口,讓你叫喊不出來。
而那些路過的人目睹你的沉淪,卻袖手旁觀,甚至以你的悲苦取樂,因為那會滋養他們的自我優越感。住在城市裡的人全是自私冷漠的下等生物,專以踐踏同類為樂。你認識了他們,就會覺得殺人應該合法化。他出門前就是抱著這點憤世嫉俗的想法。
「在他們眼裡,我比垃圾還不如。」這名都市殺人魔對逮捕他的警員說,「因為垃圾還可供回收利用,而我只是我而已。」
【2008/06/13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