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摩擦與壞的無以名狀──夏宇,《●摩擦●無以名狀》

◎鯨向海

世上大多數的迷戀,無論多麼情到深處,最後都要消散的。那些不願消失的迷戀,被用各種形式保留下來;其中一種就是書籍了。至於獨對一本書的迷戀,長久盤旋在心中不能消失,乃是迷戀中的迷戀了。我對夏宇《●摩擦●無以名狀》的迷戀,就是這樣的「突然是看見」狂歡節式地爆點;日久生情後又「貓輕微水鳥是時間」宛若定期的心理治療一樣。而此詩集顯現的又是夏宇對「剪貼」的迷戀。

這本詩集裡所有對於《腹語術》的剪貼不見得都是好的;甚至被某些激躁的人以為大多數都是壞的,並說出與其讀這本詩集,不如買一本《腹語術》自己剪這樣的酸話來。那也許是可能的,不過你要像夏宇那樣快樂地燃燒:「於是連著四天拚命工作發著高熱一共貼了五十幾頁於是我發現我完成了三十首詩」卻是困難的;「像幽靈我的罪惡像歌劇我的失眠」……那樣巴洛克式的廝混是勇敢直覺的。夏宇剪貼《摩擦》時,雖已是中年婦女了(寫到這個,她一定會皺起眉頭「息歎潰崩」吧),仍然迸發了狂亂「跳舞跳死為止」的早春氣息,宛如她本人嚇啦啦啦迎面而來的轟炸髮型。夏宇深深懂得「但這絕不是我要的」,像是橘子蘋果知道展現媚惑之弧度,知道如何讓自己遠離攤販的水果刀,更不要被任意被蟲豸蝕掉。於是縱使此詩集開本特別寬闊,我卻老是懷疑那是更巨大什麼的縮小,翻來覆去地研究:那龐然的能量是對詩最初的熱戀陷溺,因為無所不容無所不愛而變得準確。

又像是搭噴射機從客廳飛到廚房那樣不可思議地親密揮霍。彷彿一種通過特殊的痛楚,抵抗「眾人胡話金屬疲憊字衰竭」,才能達到優雅的儀式。那些詩句在被剪貼支解時,不知道是什麼感觸?夏宇幾乎扮演了造物者的角色,企圖為所有的事物重新命名:「我們稱之為夏天的/這些椅子其實/是不同的島」「身體是流沙詩是冰塊……你是霧我是酒館」。

我羨慕那些被選中的字。原本,所有的字都只在一首詩存在一次,夏宇讓它們又輪迴活了過來;整部詩集就是銅板反面的「豐饒之海」。在序中的指導語表示,兩部詩集可以對照讀。前世今生到底誰是主體?《腹語術》也許只是華麗地填滿火藥,而非要《摩擦》才能真正引爆。然而摩擦之後,一切再也無法返回腹語了;像是三島寫到最後的《天人五衰》,聰子當著本多的面,否定清顯的存在一樣?「堵漏、重新接補。作用如金屬。對冷是聾的」,因此我總感覺此詩集有著宿命般無法修補的裂縫傷感。《摩擦》裡也有我認為最充滿夏宇氣味的一篇序,比她當年得散文獎的〈蕾一樣地禁錮著花〉或者〈交談〉都要來的靈氣逼人。

特別喜歡透露的她和貓狗地中海的關係,與秋天的不安以及生命中沒有早晨的關係;對於紅酒,橄欖油,印象派和低限音樂的興趣,原來她是會在夏天的密斯塔勒風中請水管工人來修浴室的,原來她秋日的窗外曾有七棵橡樹一隻濕索的蝸牛等等。像是某些明明已經很累了,但不捨得睡著的夜晚,每次閱讀仍有光潔詩意,有最初的神思純淨,且不引致任何嫌隙。這本詩集滿滿帶來這樣的氣息,難道不是奇蹟嗎?●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笑笑 的頭像
ccred

笑笑

ccred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