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那個少林寺回來的武師是哪裡人啊?他說是板橋人。「是城市人啊!」我說。「誰說的,小時候家裡附近都是稻田欸。」他說。「那又怎樣,我是台北人,學校附近也都是稻田啊!」我說。「那,你有抓過蚯蚓和青蛙嗎?」想表示勝一籌。「當然有啊,我什麼都抓過哩!」我立刻表示你沒有贏喔!兩個人都抬起下巴,好像在比賽一樣,誰比較鄉土誰就驕傲似的。
又讓我想到我小時候最愛觀察昆蟲的事,我可以蹲在草叢裡、小河溝邊、水洼旁,看那些小昆蟲,好幾小時一點都不厭煩。我最想看的,是蝴蝶破繭而出的過程,可從來沒看到過。
前些日子,山上的菖蒲都開花了,那些菖蒲不是野生的,是人種的,沿著小徑一整排,全部開花的時候很壯觀。但說也奇怪,上山的時候全都開了的,下山時竟都收班打烊,消失得一點蹤跡都沒有。我一棵棵仔細檢查,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找到一朵露出一小邊臉的,看起來好像要接晚班的感覺。啊!好想看,好想看開花的樣子。然後我就死盯著它盯了五分鐘。
好像有在開欸……是有啦!不是我眼花。有吧有吧?真的有在開啦!……其實是我自己想像的?又不是含羞草,不會一下子打開的。真的開出來起碼要一個鐘頭吧?怎樣也不可能是嘩地就突然盛開了。
小時學鋼琴,剛開始真的很不耐煩,每天彈那些單調又低級的曲子,想著究竟要什麼時候才能彈奏偉大的樂曲啊?而且,那麼華麗又複雜的樂曲,跟現在這樣笨拙地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彈奏的單調幼稚曲子,距離實在太遠了,要拉近這種距離,就跟用小勺子撈海水一樣嘛!
說到用小勺子撈海水,想到星期一看侯導的新片「紅氣球之旅」,茱麗葉畢諾許替木偶劇配音,那木偶劇演的神話故事,說的就是一個女人用勺子舀海水來燒,要把大海裡的水煮光,才能救出困在海底的愛人。
這個故事真的好有趣!我想想,像我這種人,這麼沒有耐心,大概辦不到這樣一小瓢一小瓢地撈著海水想救出你,要等我撈光海水,你老早就淹死了嘛!就算你在海底待到熟能生巧都能用腮呼吸了,待我撈光海水你也老朽到死了啊!因為想著海是那麼大,水是那麼多,小勺子是那麼小,煮光海水是那麼慢,我一定早就把勺子一扔(而且動作要很帥氣),遠走高飛。
但是童話故事裡,神仙被女人的毅力感動了,神仙讓她每煮開一公升海水,海面就會下降一百公尺。
總是迷戀漫畫書裡、武俠故事裡那種意外得到超能力,突然變得很強、脫胎換骨的遭遇,對需要慢慢的、一點一滴累積的事物感到無奈、冗長、痛苦、焦慮。但是就在不知不覺間,我可以彈奏蕭邦的夜曲和英雄進行曲了。
不知不覺間,我被神仙賜予魔法,每煮開一公升海水,海面就下降一百公尺。
然而,海依舊那麼大。
我坐在海邊想著,人生是苦的,世界是苦的,活著究竟是為什麼呢?但是等到海水乾了,你看到的我和你最後一次看到的我,一定不一樣了喔!我看到那從退下的海水中的乾地走來的你,也會不一樣囉!如果我們是靜靜在等待一隻蝴蝶破繭,那麼每天都是令人興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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